羅盤小隊的會議室裡，這次的氣氛比上次的站會更緊繃，因為艾佛勒事先說了，這場會議要重新討論凌晨那起事故，「用不一樣的方式」。會議室裡的座位，這次被重新排成一個圓圈，不再是主管坐前排、其他人坐後排的慣常配置。有幾個人一走進門，明顯愣了一下，才找到位子坐下。
「上次的檢討會，」艾佛勒開場就說，「問題問對了一半——你們問了『發生了什麼』，但討論很快就轉向了『泰勒為什麼這樣做』。這次我想邀請大家，先聽一個你們可能還不知道的細節。」
蘇菲把上次在守夜小隊整理的那張時間軸攤開來：晚上十一點十二分，守夜小隊的馬修，其實已經看過同一條連線池的異常警示，只是那個晚上，他要在兩百多則警示裡篩，這一則被歸類成「中度、八成會自己掉回去」，沒有進一步處理。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技術主管凱西第一個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點防衛：「所以現在是要說，這件事怪守夜小隊？」
「不。」艾佛勒搖頭，「如果我們只是把責任從泰勒身上，挪到馬修身上，那我們什麼都沒學到，只是換了一個代罪羔羊。」
羅盤小隊的資深工程師傑森皺眉：「可是總要有人為這個結果負責吧？如果連誰的判斷有問題都不去釐清，我們要怎麼確保下次不會再發生？」
「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，」艾佛勒說，「而且它背後藏著一個大家都沒說出口的假設——要避免下次再發生，一定要先找到一個人、指出他的判斷錯在哪裡。我想邀請大家做一個實驗：把『誰的錯』這個問題，換成另一個問題——在泰勒當下所擁有的資訊、時間壓力、和過去的經驗底下，換作是妳，凱西，或是你，傑森，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？」他頓了一下，「這不是要大家安慰泰勒，是要大家誠實回答，如果連在座最資深的幾位，都覺得換做自己也會做一樣的選擇，那我們要檢討的，就不該是泰勒這個人。」
會議室又沉默了。這一次，是艾莉森先開口，她是這條產品線的PO：「如果是我半夜被吵醒，看到同樣的log……我大概也會覺得重啟比較快，我甚至不確定我知不知道『先切斷上游依賴』這個選項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設計師莉迪亞忽然想到，「而且說真的，我一直對『信心指數』那個投票有意見，每次都打七八分，但沒人敢說真話，是不是也是同一種心理？覺得說真話的成本，比隱瞞的成本更高？」凱西張了張嘴，像是想反駁，最後只是低下頭，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，沒有唸出來。
傑森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開口：「我承認……我那天問泰勒『你為什麼選擇風險比較高的做法』的時候，其實心裡想的是，如果我是她，我會怎麼做，然後假設她應該要跟我想的一樣。我沒有真的去想，她當下手上有的資訊，跟我現在事後諸葛看到的，是不是同一回事。」
「這句『事後諸葛』，」艾佛勒說，「其實是整場對話裡最誠實的一句話。我們每個人回顧別人的決定時，手上都握著對方當下沒有的資訊，結果已經知道了，時間壓力已經解除了，這種『上帝視角』，最容易讓人誤以為，當初的答案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。」
艾佛勒在白板上寫下兩個詞：究責的文化與公正的文化。「究責文化問『誰的錯』，最後養出來的，是遇到問題大家先想辦法保護自己、隱瞞真相；完全不究責的文化，走到另一個極端，會養出輕忽——反正做錯了也沒事。真正健康的文化，問的是第三個問題：**這個系統的設計，讓一個理性、專業、盡責的人，在當下做出這個選擇，變得合理嗎？**如果答案是『合理』，那該檢討的是系統設計，而不是那個人的判斷力。」
技術主管凱西這時候小聲說了一句，像是終於卸下什麼：「其實我自己也一樣。上次泰勒沒有叫醒我，我在站會上說的那句話，某種程度上，是我自己也怕，如果我平常太常被半夜叫醒、又處理不好，別人會怎麼看待我這個技術主管。」
沒有人立刻接話。蘇菲注意到，傑森和艾莉森都下意識地看了凱西一眼，那個眼神裡沒有嘲諷，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——原來連技術主管，也有同樣的恐懼。
蘇菲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，第一次意識到，這場檢討會真正在鬆動的，不只是泰勒一個人的處境，而是整個團隊裡，每個人都在用不同方式，害怕「被看見自己判斷錯了」。
會議接近尾聲，一直安靜坐在圓圈裡的泰勒，這時候才輕聲開口。這是今天，她第一次主動說話，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：「所以以後遇到類似的狀況，我們具體要怎麼做，才不會又回到『問誰的錯』？」
艾佛勒看向蘇菲，示意她回答。蘇菲想了想，說：「也許第一步很簡單，下次開檢討會，先問『在他當下的位置上，這個決定合不合理』，如果答案是合理，就先把這句話說出來、寫下來，再繼續往下討論系統要怎麼改。至少先讓在場的人知道，這場會議的目的，不是要找一個人來負責，而是要一起把系統看清楚。」
艾佛勒點點頭，沒有再補充什麼。蘇菲看得出來，這是他刻意的選擇——這個答案，需要由蘇菲自己說出口，而不是由他來蓋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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